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圆明园的夏日，水殿风来，荷香暗度，本该是心旷神怡的时节。九州清晏的书斋内，汪若澜刚哄睡了午觉醒来有些闹觉的弘曕，正想拣本闲书静静心，却见雍正信步走了进来，脸色不算难看，但眉宇间凝着一层薄薄的阴翳，如同夏日午后即将聚雨的天空。
他挥退侍立的宫人，在惯常坐的那张紫檀木扶手椅上坐下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，半晌没有言语。汪若澜奉上茶，安静地侍立一旁，没有打扰他的思绪。
终于，他端起茶盏，却没有喝，只是看着盏中澄澈的茶汤，仿佛在对着它说话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：
“江南那边，前几日递上来个案子。一个老秀才，屡试不第，心中积怨，写了些歪诗，发些牢骚，说什么‘清风不识字，何故乱翻书’，又是什么‘明月有情还顾我，清风无意不留人’……哼，指桑骂槐，其心可诛！”
汪若澜心中猛地一跳。“清风不识字”……这诗句听起来似是抱怨风儿吹乱了书页，可在帝王耳中，尤其是多疑的帝王耳中，“清风”何尝不能暗指“清朝”？“不识字”更是可以引申为讽刺满人文化浅陋？她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雍正并未留意她的细微反应，继续冷声道：“地方官原本只当是狂生呓语，训诫一番也就罢了。折子递到朕这里，朕看了，却觉得不能如此轻纵！此等狂悖之徒，自己科场失意，不思进取，反倒怨谤朝廷，讥讽时政，若不严加惩处，何以正人心，靖妖言？”
他放下茶盏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，目光锐利地看向虚空，仿佛要穿透宫墙，看到那远在江南的倒霉秀才：“朕已批了，革去其生员功名，杖责八十，流放三千里，遇赦不赦！其诗稿文集，悉数焚毁！朕要让天下读书人都知道，什么是该说的，什么是不该说的！食君之禄，担君之忧，读圣贤书，便该明君臣大义，岂容此等无父无君、非议朝政之徒存在！”
他的语气斩钉截铁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对思想领域绝对控制的强硬姿态。那“焚毁”二字，如同两块冰冷的铁，砸在汪若澜的心上。
她垂着眼睑，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，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。不过是一介落魄文人的几句牢骚诗，或许确有影射，但何至于如此重罚？革功名、杖责、流放、遇赦不赦……这几乎是要将那老秀才置于死地！更要紧的是“焚毁诗稿文集”——这不仅仅是惩罚一个人，更是要彻底抹去他存在过的思想痕迹！
一种强烈的寒意，如同冰冷的蛇，顺着她的脊椎缓缓爬升。她想起了历史书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记载——“文字狱”。康熙朝已有《明史》案、《南山集》案等先例，株连甚广，残酷异常。她原本以为，那或许只是特定时期的极端案例，可如今，亲耳听到雍正以如此冷酷、如此决绝的态度处理这样一桩“小案”，她猛然意识到，这不是偶然，这不是结束，这很可能只是一个开始！
清朝“文字狱”那庞大而狰狞的阴影，正伴随着这位立志“澄清吏治”、“乾纲独断”的帝王那日益收紧的思想控制之网，悄然逼近。他不仅要掌控官员的行为，更要钳制天下人的思想，将所有“异端”、“杂音”都消灭在萌芽状态。
“皇上……圣明独断。”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却不得不说出符合身份的话，“此等狂生，确应惩戒，以儆效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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