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天长地久有时尽，此恨绵绵无绝期（《傻女》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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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再次走向白云禅师，步伐不再迟疑，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。她不再看他宝相庄严的面容，而是死死盯着那身象征清净的袈裟，声音尖锐如冰凌碎裂：

“史思明，你这身袈裟可还穿得称心如意？当年范阳血海滔天，洛阳焦土千里时，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躲在佛前，假惺惺地诵经赎罪？”她的指尖几乎要戳到那金线织就的福田格，“可惜啊——佛珠捻得再勤，也捻不碎你骨子里叛主的孽根！你这身功德，超度得了被你屠戮的万千亡魂吗？！”

白云禅师白眉紧蹙，眼中是真切的困惑与凝重：“小卓姑娘，你……你这是中了何种邪障？老衲并非……”

“闭嘴！”小卓厉声打断他，猛地转身，猩红的嫁衣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，下一刻已逼近燕赤霞。

她看着他那张写满江湖豪气与此刻懵逼的脸，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笑，笑声在空殿中回荡，令人毛骨悚然。

“三郎啊三郎……”这声呼唤缠绵又怨毒，“马嵬坡那夜白绫绕颈时，你说‘愿世世为夫妇’——怎的今生见我，倒先摸起你这破算盘了？！”她冰凉的指尖狠狠点在他胸口，那力道几乎要透过皮肉戳进他心里，“当年若肯用这护我的半分心思去守你的江山，何至于让我一具冰棺，困尽大唐最后的余温！你说啊！李隆基！”

燕赤霞被这劈头盖脸的“风流债”砸得眼冒金星，猛地后跳三大步，一手下意识捂住钱袋，另一手慌乱地去掏符纸，胡子都快翘起来了：“哈？！道爷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，降妖除魔无数，头回被女鬼讹上这等风流债！你中邪了还是我幻听了？！什么三郎四郎的——老子这辈子最值钱的家当就这把刀和算盘！”他突然更加警惕，眼睛瞪得铜铃大，“该不会是想赖掉救命钱，特意编故事讹诈吧？！”

小卓却不再看他那副守财奴的滑稽模样，猛地转向最后一人——那个始终用最纯粹担忧目光望着她的十方。

她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，笑声变得疯狂而嘲讽：“哈哈哈哈哈！安禄山！是你！最是你虚伪！当年范阳起兵，踏碎长安时，不是连我的霓裳羽衣都敢踩在你那肮脏铁蹄之下吗？如今倒披上这身慈悲皮囊，来演什么救命菩萨！”她突然上前，一把死死攥住十方的袈裟领口，用力之猛几乎要将其撕裂，声音尖厉，“你这身和尚皮——可比当年献给我的胡旋舞，更荒唐！更可笑！”

十方被她眼中疯狂的恨意和口中荒谬的指控吓得脸色苍白，他想去碰触她的脸颊，手却被她狠狠打开。少年急得眼圈发红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小卓！小卓你醒醒！你是不是被姥姥下了蛊，神志不清了？我是十方啊！那个在兰若寺会为你脸红、会为你破戒、会为你拼命的小和尚十方啊！你看清楚！”他急切地指着自己的心口，“若你当真难受，中了邪祟，十方便是诵经千遍、佛力耗尽，也要替你驱尽它们！”

“蛊？”小卓猛地甩开他，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，她环视着这三人，目光最终又落回十方身上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泣血般的控诉，“安禄山，你说得太对了！我是被姥姥下了蛊！”她猛地伸手指向燕赤霞，“也是被你李三郎给蛊惑了！”

她的声音骤然变得空灵而悲怆，仿佛穿越了千载时光，回到了那个极盛而骤衰的王朝：

“贞观之治，煌煌盛世，及至开元，倒算得上河清海晏，时和岁丰！九州笙歌夜彻，万邦衣冠拜冕旒——何等气象！可后来呢！？山河破碎，霓裳羽衣皆作裂帛声！你沉迷温柔乡，倦怠朝堂时，可曾看见潼关血泥埋尽忠骨？可曾听见华清宫外饿殍哭破九重天！”

小卓突然凄然长笑，笑声中是无尽的苍凉与绝望：“盛世是你李三郎的功绩，乱世却要我杨玉环的脖颈来抵——好一个‘天长地久有时尽’！此恨绵绵无绝期！”

燕赤霞原本掏符纸的动作僵住了。那一个个沉重的名字，一段段血淋淋的往事，如同无形的重锤，狠狠敲击在他灵魂某个极其隐秘的角落。他脸上的戏谑与懵逼渐渐消失，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深沉的痛苦与茫然浮了上来。他怔怔地看着小卓，张了张嘴，竟一时失语，眼神复杂至极。

小卓看着他这般模样，笑声更加癫狂，指向他的手指微微颤抖：

“你以为你只是燕赤霞吗？哈哈哈哈哈，我告诉你，操控我的姥姥也是你！那堆逼我成婚的烂石头也是你！你说你都成了块石头了，除了能弄我一身口水你还能干嘛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！假惺惺地来救我？我呸！”她啐了一口，眼中是极致的鄙夷，“先把你自个儿，埋回马嵬坡去吧！”

燕赤霞身体剧震，如遭雷击。那些画面——破碎的、模糊的、带着血与火与白绫的画面——不受控制地冲击着他的脑海。他手中的大刀“哐当”一声脱手落地，砸在冰冷的地砖上。他望着那个一身红衣、状若疯魔的女子，嘴唇哆嗦着，一个被他遗忘了一生、甚至可能遗忘了几生几世的称呼，竟脱口而出，带着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颤抖与深藏的愧疚：

“娘……娘子……我……”

《傻女》

这夜我又再独对夜半无人的空气

穿起你的毛衣

重演某天的好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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